文化母体与艺术创作：从艺术的传统实践到跨学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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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马克·菲利普（法国），巴黎第九大学（多菲纳）欧洲技术文化中心（CETECH）教授。

引言

在以下篇幅中，我们首先将描述当今富裕的技术文化社会所特有的文化母体，并探讨艺术创作的经济问题。在这初步的“现状”考察之后，将呈现一位艺术家的追问：在这一文化母体及其传统所提供给他的条件下，他作为艺术家的职能与其艺术的生产条件是否相适应。接着，将说明源于跨学科的艺术概念如何能够改变艺术创造的性质，并将“艺术作品”的定义推向更远的地方。我们将描述四个概念范例，尤其是“Royalties/Jardin/Terre”（版税/花园/地球）这一概念——它有可能让艺术家重新介入自己的城邦：并非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如此，而是他感到有必要恢复某些平衡，这些平衡已被正处于指数式过度膨胀之中的科学与技术的惊人效能所破坏，而没有任何来自艺术感受力的抗衡力量来恢复这种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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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文化母体密不可分的艺术创作——初探这一母体

艺术创作所采取的形式，几乎不可能与孕育它的文化母体分割开来。确实，这一母体完全可以被视为滋养与启动的沃土：它决定着一切创作的萌芽，也包含着活跃的酵素，使一个初生的、处于胚胎状态的艺术概念能够——或者不能够——找到实现它的手段（就这个词的一切含义而言）。

因此，如果要辨识这个时代的特点——就像我们这样富裕的现代工业社会而言——我们会发现，其特殊性本身直接源于：首先，源自科学的“知识”的指数式积累；其次，技术“诀窍”的指数式加速。

事实上，这两个因素与一个实行市场经济、自由竞争毫无节制的社会结合在一起，对广义上的发明，以及对各种新颖、高效、引人注目的……服务或产品的研制、复制与商业化过程，显示出特别多产的效能——这些产品和服务极具诱惑力，在繁盛的消费热潮中激起强烈的占有欲，这一点从相关的世界贸易数据便可见一斑。

由此产生了我们的文化环境、行为环境和物质环境前所未有的演变与转型速度，这是迄今为止任何时代的任何人类社会都从未遭遇、也从未引发过的。

如果说我们环境演变的节奏——特别快的节奏——带来了一系列后果，那么这一演变的性质则还带来了p. 234其他许多后果，其影响要深远和隐秘得多：

——例如，由这一演变的节奏而来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找到办法来适应并与这一文化母体保持“接触”，即迅速适应它的创新与变化（概念上的和形式上的）；否则，便会失去那些使每个人得以保持与同时代人对话能力的共同语言要素或共同实践。

——而更重要的是，这一环境演变的性质尤其决定着我们能够、也将不得不对“世界”所形成的表象的转移——对我们周围这个世界的表象，这个我们生活于其中、前所未有地丰盛的世界；我们本可以不仅仅与之共处或妥协，而是尝试在其中充分发展自己。

此外——这在人类个体历史上又是一个首次——这种根本而本质的表象，无论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都必须在每个人的一生中由个人多次加以重新调整。这恰恰是因为，这样一种表象来源于我们直接环境中出现的前所未有的知识要素、具有启示性的经验、新的日常行为——它们或隐或显地进入我们的日常空间与习惯动作，就在我们的文化母体内部。

事实上，不到一个世纪以来，我们看到“重大”信息出现的周期已经短于人类一代人的时间。例如可以注意到，一些头等重要的信息要素和现象，其出现已不再是每个世纪出一个伽利略或一个牛顿；恰恰相反，种种闻所未闻的“根本性”事实的出现/碰撞，如今每五十年、二十年、十年便发生一次，而且节奏越来越快：50年前，核弹让我们知道，整个人类p. 235从此是会死亡的，而且可能死于人类之手；40年来，彩色图像以光速在全球表面实时传播；30年前，从太空拍摄的我们这颗行星的第一批照片被带回给我们 *；10年来，远程信息处理、传真、以光速流通的货币，已成为我们实践的一部分，进入了我们日常的一举一动。今天，基因操作多种多样，伦理与道德问题相互交织，等等。

此外，这种科学与技术的双重指数式加速所带来的后果，正把我们——而且不仅是我们这些富裕的工业社会，而是整个世界——引向原则上不可预见、因而即便在短时间尺度内也无法管理的经济与社会局面：谁能预见到欧佩克危机、苏联集团的彻底转变、艾滋病的大流行？那些在那边和别处身处贫困之中、却继续在电视屏幕上看到同一个世界里如此悬殊的贫富差距的人们，又将怎么办？而今天，我们琳琅满目的橱窗和技术成就所带来的炫目，吸引着第三世界国家，它们以我们为榜样，希望“赶上”我们，并把这一终极目标视为它们唯一的未来模式——这一事实又该如何应对？

仍就我们的文化母体而言，我们也不应自欺欺人，还必须注意到：这种双重加速正把我们引向种种行动形式，因而也引向种种责任，而面对它们，我们反思、思考和决断的能力今天显得

注：这第一张从太空带回的地球照片（及其后来的各种版本），今天可以被衡量为我们这个世纪所产生的最有意义、最具感染力的艺术作品。我们注意到，这件作品并非由艺术家创作，而是由科学家完成；这是一件无法回避的作品，通过它，我们对自身的表象将再也不同于“从前”；这是一件今天被超过一半人类所看到、所知晓、所熟悉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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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为力而又不相适应，而我们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它们。

在这个意义上，各种各样领域里涌现的伦理委员会已不可胜数：这恰好说明某些杰出的专业人士善于为真正的问题奠定基础，但也说明，到了第二步，我们对这些问题的处理本身已完全力不从心——这显然表明，我们（尚未或不再）拥有恰当的哲学、宗教、艺术或诗性的思考武库，而这正是我们原本可以期望发展起来，以尝试提供一个答案、“那个”答案或种种答案的。

这样一种（科学与技术的）双重指数式加速本身或许并不令人担忧，倘若人类思想的其他领域也同样受到扶持、被调动起来，以抗衡我们今天所见的这种显著的技术文化过度膨胀。因为一段时间以来，我们社会中最具接纳性的结构，自然是那些——在我们这个彻头彻尾的商业社会里——可以预期获得最大利润的结构。而这些领域恰恰就是涉及科学与技术的领域，因为，让我们在此重申，正是这些部门有望带来最好的利润前景，而利润正是我们这些征服型现代社会中真正的命脉。

如果容许我们梦想一下，我们当代社会真正的挑战，或许将在这样一天得到回应：诗歌、哲学、思想与反思的艺术、美术，或许——为什么不呢——还有宗教，即便不能产生和带来可与我们商业社会中科学技术应用所产生的利润相比的利润，至少也能够介入并回应个人那些格外强烈的呼唤、需求与期待，同时反过来滋养人们的心灵。

因为，缺少这样一些互补的、能够带来利润p. 237并有利于产生思想、艺术与哲学的场所，确实可以解释我们在这些需求旺盛的社会中所看到的思想的破产。思想破产最直接、最首要的后果，在于我们的同时代人深刻地无力综合把握他们所生活、也赖以存在的世界，无力对这个世界形成一种连贯的、具有前瞻性的、负责任的表象——即便他们是一位政治领袖，或一位经济决策者。

在这一层面上——出于前瞻性视野的考虑——所提出的假设与担忧，或许[i]在于：将不同的人类社会视为一系列集体行为的结果——该社会的人们在日常努力中聚集并集中于这些行为之上——然后考察：在这样一个明确的框架中，这类基于共识的社会是否确实拥有一条有限而终结的轨迹/命运，它经历扩张，其中某个顶点恰好标志着鼎盛——就像一个数学方程包含一个极大值——而从这一点开始，衰落将作为一个无法回避的推论不可避免地到来。只需想想古埃及、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的消失，以及离我们更近的前苏联的崩溃。

按照这一思路，我们便可以追问：感性与直觉之思的洞见越是找不到其生产的经济手段，因而找不到其效能，我们的技术文化社会是否就会越快地抵达这一顶点——这一真正的折返点，标志着其不可逆转的衰落。

另一个与前一追问直接相关的问题，在此以全部的尖锐性提了出来：在我们富裕的技术文化社会这样的基础上，究竟能诞生怎样的艺术创作？在怎样的约束下？以怎样的形式？具有怎样的感染力……这种艺术生产面对p. 238“意义”的问题又能做些什么？毕竟，科学的过度膨胀固然产生信息，却几乎不产生意义！

在某些人类社会的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这种变动与失衡之中，不言而喻，创造行为大概既不再完全是原来的样子，也并非完全成了另一种东西，而是发生着某些变化：这些变化是根本的还是幅度微小的？它们是否质疑创造行为本身及其恰当性？尽管看来我们应当关注的是创造行为的环境条件，而不是其深层过程——后者远更接近“黑箱”的概念，而非一个真正可以量化的过程。

在这方面，来自周边知识的数据同样可以帮助我们提出新的假设；而以定量的眼光审视环境及其实践所产生的结果，也可能提供宝贵的帮助。

您说艺术家？那么在我们的母体中，艺术家的情形究竟如何？他又代表着什么？

在像当代法国社会这样的社会里，根据相关专业机构提供的数字，可以认为艺术家在人口中所占的比例介于1/500至1/1000之间，这意味着法国艺术家的总数大约在5万至10万人之间，涵盖所有艺术门类，无论是演员、音乐家、造型艺术家、作家还是诗人。

（事实上，看来艺术家占居民人数的这些百分比，在不同的人类社会中处于同一数量级，无论族群、时代或文化精致程度如何。）

如果说描述一位艺术家的首要形容词，确实是他源于超敏感性的、天生的广角视野能力，那么就可以把上述p. 239百分比理解为：从遗传学上说，人类这一物种确实具有一种特性，即在出生时产生一定比例、天赋这种特殊能力——超敏感性——的小小人类。

事实上，我们确实可以认为，不同的人类社会总体上都蕴藏着一批不可忽视、甚至相当可观的潜在艺术家；后来，尤其要归功于这些艺术家，我们才拥有了他们所处地域与时代的记忆。但这些个人的机会将会怎样？文化母体对他们是否有利？有多少艺术家——又是哪些艺术家——将具体地参与到其社会的面貌之中？他们是否会影响其同时代人的精神？有多少人能够从事创作，又有多少人将不得不另谋他途？这酵母是否会作用于集体的成就与命运？

因此，这里的问题在于了解这些潜在艺术家的潜能命运如何，考察当地的文化母体是否以及如何懂得利用和开发它所拥有的这份天赐之物，以及这份天赐之物如今、过去或将来是如何被管理的 *。

那么具体而言，在富裕的西方社会中，这些艺术家的情形如何？他们能否从事创作，播种于——并影响——他们的文化母体，以自己的目光丰富它，让同时代人得以认识自身、在自己的时代中立足？简而言之，他们自己的社会为他们安排了怎样的命运？

对这一系列问题的回答令人不安：距2000年只有短短10年之际，在我们这些本来富裕的西方社会中，很少有艺术家能够仅靠从事自己的艺术为生。是因为我们同时代人的心思在“别处”吗？又在何处？是因为艺术家处于一个陈旧的

注：例如，人们普遍认为并常常引用这样的说法：在过去5000年里，人类在这颗星球上所创作的艺术作品，有1/3出自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其条件之丰饶众所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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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生产市场与传统之中，而这种生产已不再引起同时代人的兴趣、不再回应他们弥散的期待——除了一个小圈子之外吗？还是因为，面对环境中显著的价值荒漠化，艺术家们只能生产一些次要的艺术形式，例如抗议或挑衅的艺术？抑或是因为，作品的定义本身也在演变，偏移得如此之远，以致与艺术作品概念相对应的，是一些全新的、完全没有参照的定义；比如说得挑衅一点，古人的“大教堂”与今天的“电子芯片”或许应当被同等看待，因为二者都是同一性质的努力与集体能力的结晶？但无论如何，它们并非同一目标、同一冲动的结晶！

反过来说，难道不也是因为，大多数当代艺术作品已不再或不能很好地回应公众的期待？因为它们所承载的，只是出自一位艺术家的狭窄表象，出自他严格意义上的经验/认识，而这在原则上是有限的——除非他名叫莎士比亚、克拉纳赫、莫奈或弗朗西斯·培根；而人们期待作品包含一种整体的情境，而不只是指涉某个零星的观察——零星到变得纤弱，近乎无足轻重？

今天固然有艺术家，可说到底，要艺术家做什么？

时代气息——一个时代在一个地方的芬芳与无形签名——是否可以被指明、被命名……那么“谁”会僭取这种傲慢的特权，掌握描述它的手段与工具，辨识它的形态与轮廓，以便将其书写在很久以前的纸草卷上——今天已蜕变为视频光盘——从而在其中存放明天的记忆？以及对此刻的阅读。

而为什么，当所有人都参p. 241与着同一种呼吸时，或许唯有艺术家能够触及这种今天是预言、明天是记忆的书写？为什么？是因为他——除了他的超敏感性之外——在他生活的时代，有时唯有他恰恰肯花时间去从容度日，去闲逛，并赋予那些他恰恰从容度过的时刻以意义吗？而其他人——他的同时代人——却在埋头苦干、忙忙碌碌，以一种布朗运动的方式穿越并塑造着“他们的”时代，使自己失去了对这一文化母体的一切距离，尽管他们以所有工作、一举一动和种种决定的积累播种于这一母体。而他，闲逛的艺术家，却仍能凭“直觉”去重视某些征兆——那飘浮于四周的时代气息的签名——以便终于在某个恩典的瞬间，或许，将其呈现出来。

但难道不也会有这样的时候：路过的艺术家懂得停下来自问，例如追问他书写工具本身是否恰当？会不会是传统的创作工具——画笔、画布和画框——今天已不再能够“完全很好地”呈现时代气息？会不会是对它们的运用从此更多地呈现一种朝向过去、因而朝向历史的目光，而不是朝向未来——恰恰是那个我们此刻、现在、就在眼前便已感到正在萌现的明天？抑或，他的见证对此刻毫无用处——因为他的创作注定只能为少数人知晓——而只能作为明天考古学家们的“符号”与“参照”？

因此，如果情况确实如此，那么今天的艺术直觉，是否只能借助当代技术所产生的工具和科学知识所带来的新感知，才能找到其充分的尺度、完全的物质化与真正的恰当性？前提是，这些工具和这些新的知识形式，已被感受、预感并吸收为人的自发能力、人的大脑、人的思想p. 242从此“自然而然”的延伸，因而也是人自身的一举一动与欲望的潜在延伸，乃至一种全新的自我管理与自身命运管理的新实践？抑或，是否还可以发明出其他形式的艺术流露，与古典的定义和生产决裂？而在这一变革时期，这难道不正是通往解放与开放的道路吗？……前提是实现它的物质手段已经具备？

补充问题：一切艺术作品的物质创作背后的经济逻辑

在每一个时代，当时的权贵——王公、富豪、商人，乃至国王本人——浸润于对“艺术”的“渴望”及其“必要性”之中；正是这些掌握着当时“权力”与“知识”的人，愿意为作品提供资金，无论其形式多么新颖、创新和雄心勃勃，既不畏首畏尾，也不图回报——正是这些作品，构成了“历史”的里程碑。

如今，各门类的艺术创作都必须通过一个瓶颈：在这里，艺术与短期利润必须结合，否则便无从存在。一部动画片必须尽可能低成本，才有望得到制作；一位画家将被迫进行密集的量产，才有望签下一份合同；一部电影的预算，利润看上去越有把握，就越容易得到保障，等等。

当我们睁眼看看周围的当代艺术生产，便不得不承认：今天所有的艺术生产都依赖于这种“商业”动力；它固然让某种艺术形式得以表达，却不能让所有“其他”艺术形式得以诞生。尤其是那些需要浸润、p. 243沉思、反思与酝酿的创作，那些进行根本性创新的创作，或者那些像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那样、曾被不满意的作者重写……20遍的创作，又如维米尔的一幅画作，曾让这位艺术家每天工作、耗时7个多月！

然而，自本世纪初以来，艺术市场的经济逻辑——及其自身的种种约束——正在使当代艺术家的创造力枯竭：他们必须进入这一模子的玄奥之中并在其中拼搏，否则，如果他们不接受，就注定无法存在、只能消失。打个比方，我们不禁要说，今天的“艺术”花园已不再结出它本可以结出的所有果实，荒漠化正在发生。更有甚者，即便这些作品得以实现，它们对其环境、对城邦中的人心也没有任何真正的影响。

这些观察结果至少可以说令人不安，它们可以被视为一种自身失衡的文化的补充性而又明显的征兆：在这种文化中，作用于母体的唯一活跃因素依然是举动的获利，而非举动的深度——这种深度，只有少数罕见的或“受启示的”艺术家在追寻，如同人们沿着一根丝线追随或追寻自己的星辰，置身于一切商业收益之外，远离一切有利的结构。

然而今天，只要人们愿意摆脱传统中可能不合时宜的部分，局面并非僵持不下：因为一方面，当今社会已准备好倾听创新，尤其是它清楚地感到自己对创新有所需求，而且是一种攸关生存的需求；另一方面，一种新的艺术家形象可以确立起来——这位艺术家深信艺术市场不会让他实现自己的作品与抱负，于是必须在构思作品的同时，也为之发明实现它的经济逻辑，从而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企业家。（列奥纳多·达·芬奇不正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发明了一种艺术孕育与生产的新方法吗？他把两个迄今为止且按原则彼此分离的领域联系了起来：一个是承续书写崇高传统的、博学的、经院的与学院的p. 244知识，另一个是手工的知识，即工匠们的知识；随后，他自己也受益于他所创造的这一界面，而众所周知的那些发明便“顺理成章地”由此涌现！

艺术/新技术/经济的衔接，恰恰是今天这一相遇能够在一种新的协同中得以实现的场所——这正是我在自己的创作中试图证明的——因为这种协同让一些新人彼此关联：当然有艺术家，但也有经济界的决策者，他们有时可能显示出贵族的气质——我是说思想上的通才——他们已经明白，如果没有一次真正的文化“跃升”——不仅在企业内部，也在周遭的空气中，在日常的空气中，在我们后工业母体本身所分泌的空气中——就会出现种种缺失；正是这些缺失，人们在孩子们、更在青少年的目光深处察觉到：他们对自身的环境、自身的处境，乃至最终对他们可能赋予或不赋予自己未来个人生活的某种意义，都缺乏照亮。

艺术/科学/经济的关系，按其本性便逃脱了一个在经济与观念上都陷入严重困境的艺术市场，它或许是我们当今技术文化社会的一个适时机遇，能让毫不妥协的艺术表达得以问世：艺术家不必再从市场的轭门下屈身而过，而是可以在先创造出对作品的需求之后，从此在公共场所确立自己的作品，而获利的观念既不是唯一的特许通行证，也不是“芝麻开门”的必备钥匙。

在艺术实践中从多学科走向跨学科：交叉孕育的四个例子

正是在这样一种被如此感知、如此体会的基底之上，二十五年来，我作为艺术家介入我自己的p. 245文化空间。很长时间里，我用的是画家的举动——然而这位画家无法不追问自己行动的意义，先是在他的个人空间中，继而是在他的社会与集体空间中。这位画家模糊地感到，他人的艺术和他自己的艺术一样，都应当介入城邦，并以可感的方式为它着色。这位画家很快便只把绘画实践看作一种既永恒又过时的艺术表达形式。过时，尤其是因为它与媒体不相适应，注定只能是一种封闭的行动，只面向寥寥几个写艺术评论的边缘人，或数量少得可怜的收藏家和爱好者。因此，这位画家认为绘画这门艺术远远无法提供手段，让同时代人的感知获得任何重大的解放。这门艺术远远不具备例如歌曲领域对文化母体所具有的那种效力与影响。只需想一想越南战争期间，琼·贝兹的歌曲作为唤醒意识的真正催化剂，在美国年轻人中所产生的效力便可明白。

正因如此，即便我永远不会忘记栖居于我内心的那位画家，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严格意义上的绘画实践，哪怕是传统中最伟大的部分，也永远无法体现我所期望的一位代表当代的“艺术家”所应承载的东西。这个日日蜕变的时代，这个不断在观念上重新发明的时代，这个过度传播的时代，这个以指数方式获取源于科学的知识的时代，这个沸腾的时代……这个如今戏剧性地等待意义的时代——我确信，在这个时代，艺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介入，不是以顺势疗法的微量形式，而是作为一个完全意义上的伙伴，终于融入集体的呼吸之中。

渐渐地，在这种精神状态下，我被引向去开辟并发现一条道路：越界与p. 246我的“职业”——或许我应该说我的职能——的蜕变之路；去探索艺术创造，并在其中融入——起初并未十分留意——孕育我的社会所掌握的技术诀窍，把它们当作一种新型的画笔，当作完全意义上的真正创作工具。这必然会推移艺术作品的传统边界与定义，也迫使我不得不发明一些特殊的经济逻辑，来完成那些原本可能只停留为诗人的抽象想法或飘忽概念的东西。

这条道路起初是学科交叉的，继而是多学科的，最终纳入了跨学科的维度。

在我一路走来、伴随人生所发展出的艺术概念中，我在此简要列举其中三个，以便更充分地阐明第四个。

第一个例子涉及形状记忆材料，以及我在加利福尼亚完成的最初几件带有记忆的演变雕塑。这是一个通过融入记忆维度来重新发明雕塑的概念，但它更多属于多学科性而非跨学科性。另外两个例子则融合了太空征服所特有的技术成分，并指涉这些技术四十年来所建立起来的想象：这两个概念——《天穹之轮》与“人类致宇宙的讯息”行动——已经属于跨学科性。随后，第四个例子将占据更大的篇幅，那就是“Royalties/Jardin/Terre”（版税/花园/地球）概念，一个不折不扣的跨学科概念。

1. 形状记忆雕塑

这第一个例子在我生命中延续了十余年，至今仍在继续。尤其是1986年至1990年间，我在加利福尼亚与Raychem Corp集团合作，在一支由一名工程师和两名技术员组成的团队协助下，研制出镍钛形状p. 247记忆合金的新牌号；这是在一项研发计划的框架内进行的，该计划专门用于艺术的预算总额超过150万美元，唯一目的是实现新的雕塑概念。由此诞生的第一件作品获得了伯克利的ISAST颁发的“New Horizon Award 1987”，此后被收录进物理教科书、法国的教学手册、Théma Larousse百科全书，以及（将于1993年内出版的）Nouvelle Encyclopédie Diderot。

您是说，形状记忆合金？

就事实而言，形状记忆合金是这样一种合金：人们可以在不同温度下教给它不同的形状，它会记住这些形状，此后每当再次遇到同样的温度，便能将其恢复。

如此描述的这一特性，对应于基础物理学中所称的可逆马氏体相变现象；这一现象于1932年由L. C. Chang和T. A. Read在金镉合金中（偶然）首次发现，随后于1938年由J. Perkins在铜锌铝合金中再次得到证实。

显然，人们看待这些记忆合金的目光，会因是否身为艺术家而改变其性质：它可以从纯粹而严格的科学目光变为感性的目光，又可以从感性的目光获得一种哲学与诗意的维度：“无生命之物，你们也有灵魂吗？”艺术的想象于是从中汲取养分。正是从这种感知的滑移——从理性到感性——中，诞生了我将这一艺术/新技术关系进行到底的决心，它体现为双重形式：首先是材料的研制（使其满足一份针对雕塑应用的技术规格书的要求），其次是最初的原型，以及从这种令人心动的记忆材料中诞生的最初艺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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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请想象吧。请想象，在您那考虑到这些合金特性的头脑中，诞生了一件带有记忆的演变雕塑的构想：阳光会促使它向着苍穹舒展，冬日的寒风又会迫使它蜷缩回去，回到它本来的模样……请想象，您的心智始终不停地试图驯服原子平面。想象吧……想象吧。

这便是将要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十年间我将矢志不渝，直至达成目标！因为显然，这些合金为艺术想象提供了一个新的自由度，前所未有，如同一份宝藏，人们甚至在亲身体验之前便可声称对它已有某种预感。（1985年，我借助一家法国合作伙伴完成了第一件雕塑原型，得以制作出一尊金属的半身像《雌雄同体》：在20°C的温度下，它呈现希腊男子躯干的形态，在55°C时则转变为希腊女子躯干的形态，反之亦然。）

一种前所未有、极其撼动人心的想象就这样向艺术创作敞开了，因为一旦掌握了这些材料这样的创作工具，由此产生的带有记忆的演变雕塑将蕴含：

——当然，记忆的维度（再现习得的形状），

——时间的维度（以其诸多形态之一，即节律与周期的形态），

——蜕变的维度（所历经的诸种形状的蜕变），

——还有偶然的维度（温度条件的不可预测性），

——与无限小相通的维度（与原子平面的行为相关——那是记忆现象的所在），

——无限大的维度（由于地球的自转及其绕太阳的公转，由于与昼夜和四季相关的温度变化，当然也由于这些温度变化对雕塑所呈现形状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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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一向艺术家敞开的新自由度——只要他能够掌握自己新的创作材料——将为他打开通往他最具炼金色彩的奇想之门，推移他想象的边界，也推移他作为人的本质天职的边界：永远望向比当下边界更远的地方。

我是否会受到诱惑，让这些雕塑随着地球的自转、也就是随着昼夜的节奏，同样随着四季的更替而“呼吸”？

我是否会让这些金属材料产生一种幻象，仿佛它们在通过与周围环境相关联而完成的形状变换运动，轻抚着生命的初萌？

我难道不会接受这样的挑战：构思一件雕塑，让它所有的形状彼此相爱，如同同一部乐谱中的所有音符？或者恰恰相反！

可能性的领域广阔无垠，近乎奇迹：雕塑与新材料，艺术与记忆合金。在大理石块中，孩子只看见石块，艺术家却知道其中有骏马和骑手，米开朗琪罗知道其中有他的《圣殇》。在形状记忆合金的浇铸件中，孩子只看见一块金属板，我却看见了向我自己的凿刀敞开的记忆——即便我的凿刀采取的是有限元计算和按X、Y、Z轴操控的机器人的形式……

十年的历程，以及如前所述超过150万美元的研发预算，使我得以在1989年于旧金山湾区完成第一件大型记忆雕塑：《未来图腾》。如今，包括《两种无限之门》在内的其他概念仍在推进，它们使用这些材料，却远离了严格意义上的雕塑，走向一种全新的想象的解放。

2. 天穹之轮——（概念提出时间：1975年）

这一概念，就其基本手段而言是多学科的，就其解读而言则是跨学科的；它考虑到了这个时代在最近p. 250这些年里所释放出的新感性，尤其颂扬了太空征服所建立起来的新的想象。它还非常直接地依托于这一征服所特有的技术诀窍，特别是依托于所谓“星球大战”计划——即战略防御倡议（IDS）——框架内军事用途工具的最新发展。

就事实而言，这一概念的原理在于：在40颗等距分布的地球静止卫星上，除其本身的功能之外，加装可由地面遥控的激光发光装置；从地球上看去，每个装置的亮度都将等于或超过金星处于最大亮度时的光辉。

借助这样一套装置——即由此装配了这四十个光源的地球静止卫星环——将有可能：

——在地球周围点亮一圈星冠，所有地球人都能看见，在一些“非凡”的时刻短暂点亮，例如公历新年、中国新年、犹太新年……

——在涉及全人类的特殊事件之际——世界博览会、奥林匹克运动会——通过让各颗装备了该装置的卫星两两、三三地点亮，创造出地球尺度上转瞬即逝的动态光信号，

——让光速变得可见：地球静止卫星环的周长为27万千米，光从一颗卫星奔向另一颗卫星，绕行一周大约需要十分之九秒，

——唤醒人们的良知：对《天穹之轮》进行编程，使其在发生核冲突时，能够随机而密集地向全人类发出“普世”的S-O-S光信号。

这一概念，连同我精心收藏在纸箱里的许多其他同样宏大无度的太空艺术概念，当然不免引出一些近乎伦理的问题：一种文化，即我们的文化，凭什么权利强行进入所有p. 251地球人的视野，不仅铭刻在我们的天穹之上，无疑也铭刻在他们的天穹之上？如此颂扬我们的技术本身而不展示其代价，这里难道不存在一种意义上的越界吗？在任何付诸实施之前，思考难道不应首先回应这些疑问，地球人之间难道不也应先达成一种普遍共识吗？

无论如何，思考势在必行。正因如此，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成立四十周年之际，1986年11月3日，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第四会议厅，在我的推动下，并通过欧洲科学、艺术与文学院，举办了一场研讨会，旨在创建一个“世界和平利用太空伦理委员会”，各主要国际航天机构的代表也出席了会议；下面摘录的是当时分发给各位受邀专家的工作文件第一页的部分内容：

“……如同金字塔和大教堂一样，太空艺术有望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灯塔与象征。

它所涉及的利害关系（超过50亿观众、尖端技术的运用、来自人类集体的预算）要求采取特别负责且透明的管理/征集创意/实施方式。

需要从零开始创建一个前所未有的结构，由一个伦理委员会管理；这一结构将首次可能促成全球范围的参与/协商/咨询/共识，体现出一种真正全球性的、管理地球及其人类的视角。

在这一文明的转折点上，传统的决策机构似乎越来越难以回应人们对地球的全新全球性文化感知及其相关要求；为管理太空艺术而提出的这一机构，或将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并成为典范。

议程：

1——太空艺术：利害关系与滥用

2——太空艺术的管理结构p. 252

3——走向创建一个伦理委员会以及一个负责研究法律与太空之关系的委员会

4——结语……”

这个伦理委员会的思考所产生的第一个效果，是迫使立法者积极关注与太空法问题相关的种种议题。该委员会近年来一直处于待命状态，按计划很快将被纳入一个供各国政府使用的世界伦理结构之中。

3. “人类致宇宙的讯息”行动（1986年6月/1987年1月）

第三个例子，展示了跨学科的艺术目光能够实施怎样一种新的艺术流溢形式：“人类致宇宙的讯息”行动。这一行动由我构思，并在六个月里由我亲力亲为地为之效劳，它建立在三个事实之上。第一个事实是：从太空看到的地球的最初照片，大多数法国人已经知晓了二十五年以上（由此带来了一种新的文化解放）；第二个事实是：源于科学的知识让人隐约看到，认为我们或许并非宇宙中唯一可能存在的智慧生命，这种想法并非全然荒诞；第三个事实是：早在1985年，已有超过150万台Minitel分布在法国民众之中。由此便向所有愿意参与的人提出了如下建议：“如果您有什么关于您自己的话，想对这些可能存在的、我们之外的‘他者’说，您可以使用两页Minitel页面”（通过一台36-15信息服务器）；并且，在国际科学界的认可下，保证所有收到的讯息都将在“D日”由南赛射电望远镜发射，向着银河系中心永远奔赴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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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1987年1月26日世界时10点，在法新社、多家国际广播电视频道以及数百名围观者面前，人类有史以来最奇特、也是最宏大的集体作品，以一条长逾10亿千米的电磁带的形式离开了地球，以光速向着我们银河系的中心出发；这条电磁带将在3万年后抵达银河系中心，并在10万年后永远离开银河系。这条电磁带由当天专门为此任务改装的南赛射电望远镜发射，承载着超过10500人的亲历陈述，他们希望向这些可能存在的、我们之外的“他者”讲述一些关于自己的事。1986年6月1日至1987年1月26日期间，在密集而有节奏的报刊与电视宣传的告知下，超过5万人登录了一台与Minitel相连的远程信息服务器，其中10500人留下了他们的讯息——这些讯息是写给那些可能存在的“他者”的。“人类致宇宙的讯息”行动得到了国际科学界的担保，包括Hubert Reeves在内的多位天体物理学家为其广为宣传。我作为艺术家的又一个梦想成为了现实。北京的《人民日报》为此刊登了一篇文章；事实上，媒体报道已遍及全球，尽管我并未刻意追求。成千上万的人得以与这个想法相遇，就像我们每天所穿行的无数信息一样。

4. “Royalties/Jardin/Terre”（版税/花园/地球）概念：从多学科性走向完全意义上的跨学科性

基于一系列观察，“Royalties/Jardin/Terre”（版税/花园/地球）概念将彻底超越古典定义中艺术作品的面貌。如果说我还记得那段时光：那时我在当下所能感受到的一切，全都经由画布表达出来；那么今天，p. 254“R-J-T”概念同样充分表达了在我意识的当下所思考的一切。今天，问题不再是一幅供目光观看的画，而是一页、几页文字，它们注定要由心灵与意识的智慧和感性去感受——当二者交汇，当某些征兆使之成为可能之时。

“Royalties/Jardin/Terre”（版税/花园/地球）项目：几点初步说明

对地球的系统性掠夺：一种如今需要重新审视的传统

历史告诉我们，人类社会自古以来就肆无忌惮地利用并求助于地球所发展出的各种“储库”与各种“诀窍”，既为了满足其生存需求，也为了满足其特定的文化需求（采摘果实、猎取野味、利用水力能源、开采矿石……）。

直到今天，这些做法依然延续：每个人——无论是国家、自然人还是法人——都根据自身的需要，继续向地球借用其诀窍——而且不付任何回报——并依然肆无忌惮地从其储库中汲取。

如果说，这一传统在过去，乃至今天在某些地方，确实体现了“地球母亲”的深刻意义，并且有时仍然有其合理之处，那么它肯定已不再真正适合我们当代的工业与商业逻辑——这些逻辑例如在必要时不惜耗尽环境（矿藏枯竭、森林砍伐、地下水污染、工业化捕捞、耕地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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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判断：紧急状态

地球——回顾：45亿年来，地球这颗太阳系中得天独厚的行星，通过一系列相继演变而又脆弱的系统，发展出了人们可称之为原材料“储库”与“诀窍”的东西；我们人类是其中最精巧的代表，而从更广的意义上说，蝴蝶、植物物种、逆转录病毒、花岗岩、腐殖质、彩虹、空气中的氧气、花朵的芳香、天然放射性、海洋，也同样是其代表。

自然——一种新的感知：在上述思路的框架内，自然因此首先可以被视为事实上是所有这些诀窍的“唯一”瞬时合成结果。人们还可以注意到，直到不久以前，这些诀窍都只听凭其自身的自我调节，尤其是自然所呈现的瞬时面貌，正是直接由此而来。

今天——新的责任：不久以来，人类的干预开始积极地作用于支配这种自我调节的某些参数：

——人类人口的成功与工业时代相结合：危险。

这两个相互叠加、日益活跃的因素，近来对自然的自我调节机制产生了不可忽视、有时令人担忧的影响，并直接关系到自然的未来（二氧化碳的大规模释放……）。

——竞争性的、自由主义的、无节制的市场经济：警报。

这种在全球范围内推行的新商业动力，进一步加剧了前述那些本已违背地球利益的后果。

这样一种自由主义的市场经济体系，确实会产生一些有时与健康、负责地管理地球相去甚远的优先事项与行动逻辑；对此，我们迟早要向我们的子孙作出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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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各地，人们看到一些后工业类型的文化母体——类似于最富裕的西方国家的文化母体——正逐渐形成，并缓缓叠加于当地的文化母体之上。

全球视野：这些已然出现的征兆

这些处于变动中的后工业文化母体（包括我们自己的）具有两个同步出现的重要特征：

1）源于科学的知识与技术诀窍日益显著地介入每个人的日常环境。（这种介入得益于电视图像的传播、世界贸易的庞大规模、家庭消费数字的不断增长，以及上述源于科学技术的知识与诀窍呈指数式的加速发展），

2）艺术成分及其对当地文化母体之影响的内爆/近乎全面的流失。（这是由于形势条件越来越不利于艺术生产，只允许那些能够纳入商品经济、负有盈利义务的艺术形式得以萌生，而牺牲了母体本来潜在蕴含的所有其他艺术形式），

这种“科学肥大/艺术萎缩”二元对立的后果：

——在整体层面：社会被截去了日常的艺术维度，濒临严重失衡，无力思考，追寻价值的观念并不断增设伦理委员会，面对意义的稀释而困惑不解——简言之，这种局面正在为一场深刻、彻底而持久的思想危机准备有利条件。

——在个人层面：同时代人目光短浅，无法看清自己、无法在自己的时代立足，无法分辨轻浮与p. 257严肃，无法辨认真正履行自身责任的所在，也无法认清自己种种选择背后的深层动机。

一点说明

意识到上述种种，属于后工业文化母体的艺术家的新责任，或许不再仅仅是按照伟大的艺术传统——在这仍有可能之时——创作或展示一件件孤立而完成的作品，而是以自己的目光去唤起体制本身的感知，并将源于艺术感性及与之相关的特定感知的成分引入其中。

因此，构想一个直接源于艺术直觉的“概念”，使之能够在体制、国家元首和政治家们发挥作用的意识领域中，积极地充当这种直觉的信使，可能就变得既可取又紧迫了。其目的在于，让具有“艺术”本质的直觉与感性参数，也能像经济、地缘政治、科学或军事性质的参数一样，被纳入这个时代的重大决策之中。

“Royalties/Jardin/Terre”（版税/花园/地球）概念：原理

“Royalties/Jardin/Terre”（版税/花园/地球）概念的独创之处——其具体说明如下——在于把地球视为一个法人，并以什一税/著作权使用费的形式，向它支付与使用其45亿年来所发展的“诀窍”相对应的版税，只要这些诀窍——无论以何种名义——进入了商业流程：开采原材料矿藏、捕鱼、利用酶、燃烧空气中的氧气、运用基因工程。

作为参考，这样一种“Royalties/Jardin/Terre”（版税/花园/地球）什一税，若仅按全球商品贸易p. 258数额（服务贸易除外）的千分之一计算，每年即可筹得超过30亿美元的预算。

说明：目前最近咨询的几位专家，正将这一概念引向另一方向：对所有货币流动征收一种顺势疗法式的微量什一税，税率可根据所确定的需求加以调整，从而筹得远高于上例的金额，同时不对全球通货膨胀产生影响。

这样一笔年度运作预算，便可用于创建一个与一切现有知识形式相关联的独创性世界结构，其职责明确在于以前瞻的方式关注并管理地球/人类这一整体的未来，进而确定全球尺度的项目，为其提供资金并加以监督：遏制荒漠化、保护濒危的动植物品种、管理地下水……

说明：在此必须指出，当事态紧急之时，这类“全球性”项目超出了现有政府组织或非政府组织的能力范围，也超出了各国政府本身的能力范围……

“R/J/T”结构：一个独创的、可操作的思考结构

作为一个需要从零开始创建的世界性结构，它的首要使命是关注“地球/人类互动”，以全局的眼光，联系人类大脑所产生的一切形式的知识、智慧、感性与能力，确保对这种互动进行具体而前瞻的管理。

这一结构由一个双重的智者委员会与国际专家委员会组成，其成员具有不同的文化与宗教背景，来自广泛而互补的学科领域；这一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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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广泛运用源于科学技术的方法、知识与诀窍的基础上，其主要使命为：

——思考与守望，

——确定短期、中期和长期需要考虑的优先与紧急行动，

——研究具体项目，以及与之相关的技术操作与费用。

2）在运用一种涵盖理性、艺术直觉与宗教全部意识领域的方法的基础上，其使命还包括：

——确定最亟需实施的项目的性质，

——确定地球上这些项目应优先实施的地点，

3）在运用我们今天的能力所特有的工业型后勤手段的基础上——这一结构最后还肩负以下使命：

——促成与当地代表的对话，以便最终确定、保障并参与项目的完满实施，

——对选定的项目进行资助、指导、负责和跟踪，直至其完成。

在开展具体实践的同时，“R/J/T”结构还肩负在全球范围内唤起广大公众意识并向其提供信息的使命。

为此，它将：

——向广大公众发行一份年度手册，记录正在进行的工作及其进展状况，并以建议的形式作出总结，阐明当年工作与贡献所得出的主要方针和思考，

——面向更专业的公众，就最令人关切的议题组织研讨会、大会和讲座，

——在日报上发布一个免费的季度信息专版——就像世界各地所有报刊刊登电视节目表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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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J/T”结构：“绝对透明”的理念

为了使“R/J/T”结构在履行使命时按其性质必须作出的种种选择免受任何形式的批评，并听取了多个国际组织的建议，人们设想出一种创新的结构，以回应“绝对透明”的理念。

事实上，自“R/J/T”结构构思之初，人们便希望把这一点确立为一项基本权利：每个人——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是谁——都能查阅与该结构相关的一切文件，无论其性质与重要性如何：章程、运作方式、往来信函，并涵盖其任何一个部门、任何一项发展或行动。

尤其是，由“R/J/T”结构审理的技术卷宗、研究报告、综述、董事会会议纪要、各次会议记录，乃至一切具有决策性质的会议录音，都将完全、自由地向任何希望查阅的人开放，技术鉴定卷宗亦包括在内。如此一来，国际游说集团的压力或政治的干涉便会失去作用，而那些可能出现、也不可避免的猜疑，也可因公众舆论能够直接自行了解情况而得以化解。

就“绝对透明”理念的实际落实而言，一个“R/J/T”计算机数据库可以——借助远程信息技术和国际网络——从各主要大学实时免费查询，日后如认为有用，再将访问范围扩大到其他地点。

在地理上，为了规避国际法和各国的敏感，“R/J/T”结构将设在一颗卫星上。至于组成该结构p. 261运作委员会的人选，不言而喻，这些“专家”将实行轮换，并采用“双盲”双重鉴定的规则。我们注意到，专家的遴选虽然必须给予最严格、最审慎的关注，但并不构成重大的或无法逾越的难题。

现在将它们归纳起来，可以把“R/J/T”结构的主要抱负概括如下，这些抱负在于：

——提出“地球/法人”的概念，

——由此衍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资金征收原则，

——创建一个独一无二的独创性世界结构，

——将来自人类劳动的资金用于无论何种文化与信仰的每一个人都只能认同的目的，

——赢得并通过前文所述的“绝对透明”原则维持集体的信任，

——通过教科书，从幼年起便让人们认识“地球/人类”互动的重要性，

——让全人类了解这一点，并使每个人逐渐成为它的责任人和守护者，

——把对这种互动的管理视为绝对优先的事务，

——兼顾大脑能力的全部表达，并将其汇聚起来，以尽善尽美地履行这一新的责任，

——运用一切现有的知识形式，尤其是源于科学的知识及其量化与分析能力，

——将艺术与宗教的直觉成分引入决策过程，

——建立一种创新而富有远见的、“跨学科与跨文化”的智慧协同，

——首次接近一种汇集所有个p. 262人的知识、诀窍与感性的管理，预示未来的全球共识

——借助媒体非常积极的反响，并调动其责任，向广大公众传播“R/J/T”概念，

——……/……

凡此种种，都是不应让如此难得的机遇汇聚白白流失的理由。

说明：作为我们星球上45亿年演化及其最精巧诀窍的结晶，人类大脑在演化过程中发展出种种精妙、细腻与要求，而我们的后工业文化母体却越来越无法回应它们。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能排除这样一种可能：这颗大脑也许不会再长久地“接受”容忍生活在这样一个由一连串政治、观念与精神上的失败所塑造的文化环境之中。

在这一点上，“Royalties/Jardin/Terre”（版税/花园/地球）项目同样可以被视为一个不容忽视的初步回应。

结语

“R/J/T”项目是一个跨学科、跨文化的项目，它填补了一个空白：迄今为止，正是这一空白使得无论现有机构还是各国政府，都无法自称能够开展符合全球利益的、具体有效而雄心勃勃的行动。

“R/J/T”项目填补了这一空白，并使一种目光、一种要求、一种能力的紧迫性、一个机遇与种种手段相互契合。

以公正的回报、以公道的价格，它把属于地球的东西归还给地球；它汇集大量资金，并为人提供一个结构，使人能够完全负责地对地球/人类互动——这一属于人的领域——的维护、调节与可持续性进行思考、守望与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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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撰写本文之时，这一项目正前所未有地在体制内继续推进；此前，它已在1991年6月于的里雅斯特国际人权研究所举行的“保护生物物种的伦理与法律问题”研讨会上，获得与会专家的一致推荐。有些人认为它仍属乌托邦，另一些人——自然人或法人——却相反地把它当作一个创新而务实的旗舰项目来推动和支持。在这个意义上，体制正在研究其设立所需的国际法律条件，其配套结构的雏形也日渐清晰。时至今日，我的希望依然坚定。

⁂

重读这几页时，我还有什么遗忘提及、需要补充的呢？也许有三点说明：

——第一点想提醒的是，艺术家并非预言家，但他对环境中存在的某些征兆——同时代人对这些征兆充耳不闻——给予特别的重视；正是这些征兆刻画了时代的特征，也孕育着明天的萌芽；他把这些征兆融入自己的作品与思想之中，

——第二点说明，试图表达跨学科性在我的感受中、在我自认为亲身经历的方式中意味着什么。跨学科性，或者至少是它的萌芽，或许就是这样一种精神状态：它使人能够勾勒、具体呈现并传达——以某种形式、想法、概念、项目——意识所模糊听到的东西，当滋养意识的感知过程既诉诸心灵也诉诸理性、因而诉诸整个思维领域之时，

——最后，第三点说明指出：在我们的文化母体中，如果说很难对世间之事保持天真，那么要看清它们则是不可能的。在这个意义上，面对这一新的存在挑战，跨学科性或许代表着“那条”道路，使每个人得以p. 264在自我认同中、在自身的责任中立足；在这个时代，即便我们中有些人知道紧急之事和重要之事在哪里，却再也没有人——无论是艺术家、小丑、诗人、神学家、学者还是政治家——知道本质之事究竟在何处。

附注：您问我，那位画家呢，他怎么样了？不必担心，他在观察，并珍惜地生活着，略微退隐于自身，为了他的朋友们，也为了几位爱好者。他依然用颜料吟唱瞬间，试图把那些看似彼此遥远、实则相互播种的事物联系起来……有点像那里的蝴蝶翅膀以天真与生命微微颤动，而这里便是混沌。您知道这个故事。

最近，他不是向我吐露——也许这正是他的秘密——他深信从绘画到跨学科性只有一步之遥吗？因为，他对我说，正是在画家作画的时刻，他的精神才最为极致地“跨学科”。于是，在种种奇异的沉醉中，事物彼此之间以别样的、不同的方式得以构建和相互孕育：……神经元的炼金术，体裁与技法的交融，词语与感官的交融；舞蹈，出神，紧迫，跨学科性。